等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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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書摘 |《撒哈拉的故事》三毛
2025年10月18日 星期六
書摘 |《攬明月》歸鴻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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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次回來走不了了。」岳景明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語氣裏終於帶上了絲惋惜。
梁燁抬頭看着他笑,「那就不走了。」
岳景明看他的目光無悲無喜,說出的話終究有絲不忍,「三千紅塵道,你偏選最苦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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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師弟名滿天下,學生自是比不過。」祈明自嘲一笑,眼神似有鬱鬱,「又何必自取其辱。」
「妄自菲薄。」聞宗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文彬性潔傲骨,雖有大才,卻不知剛過易折,為官之道,最忌諱的便是不服輸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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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崔語嫻夥同崔家、簡家等一眾世家,將皇城之內屠戮殆盡,連剛出生的稚兒都不曾放過。」梁燁扯了扯嘴角,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屍體往外抬了整整一個月都不曾清完,入目皆是斷臂殘肢……太傅,你那時怎麼不去勸諫?如今卻要朕放過他們?這又是何道理。」
冷酷陰鷙的目光落在聞宗身上,然而他卻絲毫沒有膽怯,他紅着眼睛看向面前這個磕磕絆絆教下來的學生和帝王,撩起衣擺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堅定道:「陛下,因為您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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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滇腦子裏閃過無數紛繁的念頭,積貧積弱的北梁,陷入內困的南趙,勢頭正猛的東辰和虎視眈眈的樓煩,每個帝王都威嚴不容侵犯,龍椅之下皇權生出的利益網蔓延纏繞,構築起不可撼動的封建制度,如巍峨高山重重壓在無數人的頭頂,所有人都被密不透風地纏繞住,還未來得及掙扎便成了這網這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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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浮光掠影感嘆過世道艱難,當時他去意已決,感嘆的不過是梁燁肩上這爛攤子,更多的是心疼梁燁的不易。
但如今才真切地感受到,何謂民生多艱,以致於一人之力一時之功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群人爭先恐後地搶奪着暗衛從馬車中拿出來的面餅和湯飯,暗衛一開始在試圖維持秩序,但刀劍的威嚇在他們面前遠不如搶不到一口飯來得更讓人恐懼。
「娘,吃,快吃!」有人端着粥往一閉着眼睛的老嫗嘴裏送,然而那老嫗已經沒了聲息,手裏還死死攥着撕奪來的半塊的面餅。
那人扣出了她手裏的餅,眼淚淌進嘴裏,就着乾餅使勁地嚥進了肚裏。
連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暗衛都不忍再看。
原來比起讓人死,讓人活要難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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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燁,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你可還記得?」
梁燁抬頭看向他。
當初他決定離開, 岳景明跟肖春和整整等了他五個月, 最後他還是選擇回了北梁,岳景明來找他,也只是惋惜了一句。
「記得。」梁燁沉聲道。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了王滇身上,「沉湎過去才會生魔障,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信, 糾結痛苦百無益處,梁燁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你亦如此。」
「自己選的路就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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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的、混沌的、光怪陸離又搖搖欲墜的世界裏,王滇整個人都是漂浮着的,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不允許他相信自己自以為理智的判斷,也許他真的穿越了,也許這只是他做的一場虛無的夢,也許他正清醒着,也許他一直在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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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衝向了鐵籠,不顧上面符文的灼燒, 死死盯着梁燁, 「知道我為什麼選中了北梁嗎?因為我算出來你會在這裡降生, 梁琮那個蠢貨不過糊弄兩句, 就真的相信自己能得道成仙, 崔語嫻野心勃勃, 不過挑撥離間就能讓她心生不甘, 卞雲心這種蠢貨只要拿捏住她的把柄就心甘情願給我辦事,而你父母那對自以為是的聰明人,最後也不過落得自掘墳墓的下場,就連卞滄,也不過是一個被仇恨蒙蔽了理智的可憐蟲……你們這些人,爭權奪勢,追名逐利,野心勃勃,真是再好拿捏不過了。
只要言語挑撥,就能看到血流成河,自相殘殺,人心自古如此,我憑什麼不能利用呢?用你們的話講,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怪就怪你們天生弱小,就活該被踐踏。」
//心得//
那道士以為自己沒做什麼,只是推了這個世道一把,人本來就會自相殘殺,本就會鉤心鬥角,他不過起了的頭,挑了幾個矛盾。
但那才是最大的問題,很多事情不去推動變不會發生。
池裏的泥與水本可以相安無視,本可以自行消化,又是誰要去把他攪得一團瘴氣?
氫和氦高壓下本就會融合,又是誰非要把他湊在一起,作為殺人的武器?
本就會如何,跟你導致他如何,本就是兩種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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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萬家燈火匯聚成璀璨的光海,燦爛又熱烈,是注定求不得的人間煙火。
天上的那輪明月被圈了戒指中,梁燁負手而立,衝王滇戲謔一笑。
「朕準了。」
十萬丈紅塵劫,渡了個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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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2日 星期日
書摘 |《子夜鴞》顏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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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一次走神,被老師抓到了,她硬拉著他到走廊,搶他的茶葉丟到他臉上。
他哭著蹲下來撿茶葉,她就大叫「我讓你動了嗎」!
他嚇得立刻站起來,連哭都不敢哭了,她伸手就給了他一耳光,一連扇了好幾下,然後掐他身上,哪疼往哪掐。
那是第一次,況金鑫知道了什麼叫恐懼,比所有童年幻想出來的妖魔鬼怪都恐怖,他到現在都記得她染著紅指甲。
童年裡那麼多美好的紅,花兒,楓葉,彩筆,山楂糕……可真正留下烙印的,卻是這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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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金鑫說:“我能還手,是因為我心裡記著他,記著他給我的保護,鼓勵,還有溫暖。它們,帶給我力量。”
池映雪沉默下來。
和煦日光映出他漂亮的輪廓,某個剎那,眉宇間彷彿閃過另外一個影子。
「這個世界上,能永遠保護你的人,是存在的。」況金鑫靜靜望著他,目光溫和,卻堅定。
只要你把他永遠記在心裡,他就能一直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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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1日 星期六
書摘 |《朕真的不會開機甲》歸鴻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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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寰轉頭看向他,他看起來很輕鬆,但眼裡滿是迷茫。
梁寰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這個所謂的末世,他們看不見未來的希望,又沒有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只能這樣掙扎著活著,麻木而痛苦。
像厲曜那種眼底燃著火哪怕粉身碎骨都會咬牙往前走的人才是極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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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不見上仙三百年》木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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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當年驚鴻一瞥的人,聽見對方開口說「受人所託,我來接你。」
那嗓音很好聽,穿過寒夜的霧落下來,幾乎叫人聽見了煦風。
凡人真是奇怪。家府散了沒哭,成了流民乞丐沒哭,受凍挨餓沒哭,斷腿瞎眼也沒哭
只是聽見有人說了句「我來接你」,反倒兩眼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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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他才道「師父英明聰慧,目光如炬。我確實是這般想的。可我不該惦記麼修行就得修得我無愛無恨、無仇無怨,像您一樣平靜地看著那些人活個長命百歲麼」
花信沒答。
雲駭便一直盯著他,盯到自己兩眼通紅,就像當初在石洞裡捧著死肉掙扎求生一樣。
花信終於開口「沒人讓你像我一樣。只是修行本是長路,你找的道太短了。」
雲駭「哪裡短」
花信「殺人不過一劍,殺完之後呢就再無支撐了。」
那就等沒了支撐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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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神木的關係,落花台依山而建的屋舍越來越多,許多南來北往的人都會在萬物生發的三月來到這裡,慢慢便有了集市的雛形。
可世間有一個人人都不喜歡、卻總會一語成讖的道理,叫做「好景不長」。
就算是神木也逃不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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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意識已經開始混沌,眼前也只剩血色,看不清也聽不清。所以,當他隱約聽見一道模糊的嗓音問他「所埋之人是誰」時,他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沒有開口。
他自嘲地輕嗤一聲,覺得自己已經看見了臨死前的幻覺。但他還是動了動唇,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道「撿的」
一個和他全無關係的孩子,只是在他經過時,用最後一點力氣本能地抓了他一下。
應當是害怕死去吧,或是害怕死後被人分吃會痛。
他答完良久才忽然想起,那問話聲來得莫名。
傳說裡提過,神木化出了人的那一面,曾經有人在樹冠間看見過一道虛渺的影子。
少年握劍的手又攥緊了幾分,他喘著氣咽著喉間翻湧的血味,喉結滑動了好幾下。他想睜眼看看那樹冠間是否真有那樣一個人,但他怎麼也眨不掉那些血,所以什麼也看不清。
他只覺得那模糊的嗓音也有些輕渺虛弱,似乎也受著痛苦,跟他相差無幾。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玄雷電光,明白了幾分。
如果神木真的能化人,那些長長的溝壑落在身上,應該也很疼吧。怪不得聲音那麼輕。
他在心裡想著,而那神木竟然像是能聽見似的,沙沙輕晃了幾下。
也有可能,那沙沙聲依然只是臨死前的幻景而已。
他這麼想的時候,天空忽然一陣驟亮,最後幾道天雷自九天劈落下來,就衝著神木的根。少年在電光中眨了一下眼,血滴順著眼睫砸落在地。
很痛麼
左右我也要死了
他心想。
血色淹進泥土的剎那,那少年忽然長劍一撐,以肩背將天雷擋在了自己身上。
此生的最後一刻,他腦中閃過的居然是荒野百里望不到邊的屍首,還有神木枯瓣滿地的模樣,他想下一世睜眼,我能看見你開花的吧
神木自有以來,聽到的都是祈願。凡人皆有所求,總希望受到它的庇護。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以凡軀,庇護了它一回。
而那少年長久地閉了眼,再沒能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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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先生愣了好一會兒,實在沒忍住,問他「大公子如此刻苦修習,是因為外人的那些評說,想要替花家爭口氣麼」
花信微微愣了一下。
還沒回答,先生就懂了「看來不是。那是為何修士們總有所求,但我在你身上似乎從來看不到。」
花信:「修士們所求何事」
先生說「大多求長生。你呢」
花信:「從未想過。」
他剛及弱冠,尚無懼於生死。
先生道「我料想也是如此,人得先有捨不得,才想求長生。」
他又說「還有些人修行是為了護住某一個、或是某一些人。大公子有格外想護的人麼」
花信道「沒有。」
他自幼便算是離群索居,就連親緣都十分淺淡,與人交集點到即止,也早已習慣如此。
倘若碰到邪魔陰晦之物來犯,他自然會出手相擋,不論是為了花家還是大街上過往的車馬行人。可說為此而修行,又著實談不上。
遑論什麼「格外想護住的人」了。
他見先生面露憂色,緩聲道“若是為了護住某一個人,或是某一些人,那道便太短了。」
先生頭一回聽他說起“道”,憂色減了一些,問「哦」
花信說“若是格外想護的人不在了,那他們當如何?就此荒廢,或是再找一些支撐?」
先生點點頭「確實如此。」
先生遲疑著,問「那大公子是如何想的」
花信想了想,道「只要沒有那個格外想護的人,沒有極度想成的事,那便世人皆可,事事皆行,自然也不會有垮塌重來的一日。」
先生看著他,一時間也不知如何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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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出烏行雪要做什麼。
同樣是明白天道的意圖,他攔的是那位來斬線的靈王,而烏行雪卻想直接毀掉靈台天道。
可是這怎麼可能
花信被招式撞得神靈巨震,面上卻依然沉穩不動,啞聲攔道“你今日必敗。」
「為何。」
「那是天道。」花信道。
他太明白了。
他作為靈台仙首,替眾仙承接天詔數百年,見了太多。
天道無形無狀,卻總有辦法將人引到它要引的路上去。它永遠能讓人堪堪錯過,永遠能讓人只差一步,讓人萬般苦痛又萬般無力之下,最終只能嘆一句「天意弄人」。
他經歷過,比誰都清楚。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從無違背,只藉著天道的默許,去做想做的事。
哪怕到了今日,天道想要斬掉現世,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或將成為泡影,他也不會去動靈台天道。
因為知道不可能,知道必敗無疑。
他擋在靈台之巔,在厲風之下對烏行雪說“天道欲行之事無人能攔」
「它能將一切掐得分毫不差,讓你在最糟糕的狀態下,迎最強的對手,又剛好孤立無援。」
「它有萬般辦法讓你救不到想救的人,也有萬般辦法將幫你的人攔下。」
那一刻,花信不知自己是在告誡對方,還是藉著那些,和自己說話。
他頓了一下,對烏行雪道「靈王還沒意識到麼?否則,這偌大的仙都,唯一有可能同你一起與天道相抗的那位,為何此時剛好不在。」
他看見烏行雪剎然抬眸。
「靈王由仙入魔,經受如此之多,應當比我更清楚。」
「天道就是如此。」
「他能讓天宿趕不回來一次,就永遠有辦法讓他趕不回來第二次。」
這句話音落下的時刻,彷彿在印證花信所說,一切都分毫不差
那一瞬,靈王的斬殺之招正帶著嘆息,赫然而來。眾仙幾乎同時調轉矛頭,法器直指殺上靈台的人,而花信手裡明燈一劃,長劍裹著沖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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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說,天下從無不散之宴席,故人終會離去。但只要長相惦念,散了的又會再聚。
就像日月昭光總會自西落下,也終將再次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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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魔道祖師》墨香銅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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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的目光還定定鎖著魏無羨慕,而魏無羨慕的注意力卻早已被苟延殘喘的仇人奪去,盯著溫晁和溫逐流的雙眼閃閃發亮,笑得湮興奮而又殘忍,江澄與他也是一樣的神情,二人都已敷在復仇的滔天快滅。
半晌,藍忘機轉身下樓。
出了驛站,在門口守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有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夜色被淒厲的長嚎聲劃破。
藍忘機抬頭回望,白衣和抹額在冷風中獵獵而飛。
黑夜已過,天上的太陽快升起來了。
而地上的太陽,正在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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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沒有人能給我一條好走的陽關道。一條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的路。”
藍忘機望著他,沒有回答,但他們心中都清楚答案。
沒有這樣的路。
無解。
魏無羨慕緩緩地道:“謝謝你今天陪我,也謝謝你告訴我我師姐成親的消息。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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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究竟先違背自己誓言、背叛我們江家的人是誰?你自己說,將來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屬,一輩子扶持我,姑蘇藍氏有雙璧我們雲夢江氏就有雙傑,永遠不背叛江家,這話是誰說的?!我問你這話都是誰說的!?都他媽被你吃下去了!?」
他越說越激動:「結果呢?你去護著外人,哈哈!還是溫家的人。你是吃了他們多少米?!毫不猶豫地說叛逃就叛逃!你把我們家當什麼?!好事都被你做盡了,做了壞事卻每每總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苦衷!苦衷? !什麼都不告訴我,把我當傻瓜一樣! ! !」
「你欠我們江家多少?我不該恨你嗎?我不能恨你嗎?!憑什麼現在我好像反而還對不起你了?!憑什麼我非要覺得這麼多年來我他媽就像個丑角?!我是什麼東西?我就活該被你的光輝燦爛照耀的睜不開眼嗎?我不該恨你嗎?!
藍忘機猛地站起身來,金凌惶恐地擋在江澄之前,道:“含光君!我舅舅受傷了……”
江澄一巴掌將他拍得趴下了,道:“讓他來!我怕他藍二嗎!”
可是,挨了這巴掌後,金凌卻愣住了。
不光是他,魏無羨,藍忘機,藍曦臣,全都不動了。
江澄,哭了。
他一邊從眼中流下淚,一邊咬牙切齒地道:“……憑什麼……你憑什麼不告訴我!”
江澄捏緊了拳頭,像是要砸別人,像是要砸自己,最終,還是砸在了地上。
他應該是可以義無反顧地憎恨魏無羨的。但此時此刻,正在他體內運轉靈力的這顆金丹,卻讓他無法恨得理直氣壯。
為什麼要告訴我,讓我恨 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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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一向覺得哭泣是軟弱無能的表現,對此嗤之以鼻,但除了洶湧地落淚,沒有別的方式能宣洩他心中的痛苦和憤怒。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好像不能怪任何人,也不能恨任何人。魏無羨,金光瑤,溫寧,每一個都或多或少該對他父母的死亡負責任,每一個他都有理由深惡痛絕,但又好像每一個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讓他恨不起來。可是不恨他們,他還能恨誰?難道他就活該從小失去雙親嗎?難道他不光報不了仇下不了手,連恨都不能恨得純粹徹底、肆無忌憚嗎?
總覺得不甘心。總覺得委屈。恨不得一起死了一了百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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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江澄搖頭道:“沒什麼好說的。”
要說什麼?
說,當年我並不是因為執意要回蓮花塢取回我父母的屍體才被溫家抓住的。
在我們逃亡途中經過的那個小鎮上,你去買乾糧的時候,有一隊溫家的修士追上來了。
我發現得早,離開了原先坐的地方,躲在街角,沒被抓住,可他們在街上巡邏,再過不久,就要撞上正在買乾糧的你了。
所以我跑出來,把他們引開了。
可是,就像當年把金丹剖給他的魏無羨無法告訴他真相一樣,如今的江澄,也沒辦法再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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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思追想了想,道:「前輩,思追仍是有疑未解。它的腿,到底是不是秦公子打斷的?是因為這樣才會失足摔死嗎?」
魏無羨道:「不管是不是,反正它自己沒把這筆賬算在秦公子頭上就是了。」
藍思追道:「嗯,那,它當真打一拳就心滿意足了嗎?」
藍忘機道:「看樣子,是。」
魏無羨「哢嚓」一聲響亮地啃了一口蘋果,道:「是吧。所謂人爭一口氣,死而不安也是因為那一口氣堵在胸口。他把水果砸了,玉佩還了,人也打了,那口氣出了,就不堵了。」
書摘 |《銅錢龕世》木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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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
你來聽,我便來唱,一諾千金,生死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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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一齣戲,從許多年前,一直唱到了許多年後,卻無人厭煩,滿院的人依然就愛聽這詞,看這把式。
舊人、舊宅、舊戲台,好像這十多年歲月從不曾流過,也沒有什麼陰陽兩隔。
徐大善人坐在桌邊,抿著茶,看著戲台上的那些離散聚散,手指在桌上輕點著,應和著那些輕彈慢唱。品了許久之後,他突然溫聲道,“德良,辛苦了……”
疤臉男是班頭,不用上台。他和徐大善人坐在一張桌邊,聽聞此言愣了一下,轉頭卻見徐大善人沖他笑了一下,笑裡有著諸多意味,就好像……他早已知曉荒村不再,舊人已故一般。
疤臉男靜了一會兒,端起桌面上自己那杯未曾動過的茶,沖徐大善人舉了舉,抿了一口,道:“明年,我們興許……也來不了了。”
他的表情裡也同樣有著諸多意味,和徐大善人頗為相像。
一杯茶喝完,兩人相視一笑,像是趕赴了一場生死無涯的約之後,做了一場心照不宣的告別。
你該走了,我也一樣…
天色黑盡,荒村終年不散的霧氣在緩緩散開,依稀的戲腔像那濃霧一樣,漸漸變淡,又緩緩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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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眾生滿肩紅塵,門裡高僧一身雲雪。
2025年10月8日 星期三
書摘 |《黑天》木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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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3年? !
他清楚記得5713年12月27日的傍晚是什麼樣的,夕陽金紅色的光讓冰冷的黑雪松林都柔和起來,他站在窗邊,一邊跟療養醫生說著話,一邊翻著自己的私人通訊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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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始終無法理解那些瘋了一般執著於掙脫時間的人。
你看,時間多奇妙。當年在畢業照上笑鬧成一團、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後來各奔東西,活成了千差萬別的模樣——他們之中,有人曾經裝過中立,也有人扮過敵手,有人效忠於軍部,也有人供職於總領政府,有人當過英雄,也有人被劃為叛黨,有人活著,也有人死了……
現今一部分坐在他不遠處的單人座艙裡,一部分正在對抗白銀之城的戰線中,在不同的位置共同出生入死。
這之間彷彿只是一閉眼又一睜的工夫,近百年就這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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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斯他們沒注意那是在哪一段時空,原本也不想插手,然而就在他們浩蕩路過的瞬間,被圍攻的流浪者突然強行切開了他們的公共頻道,帶著滿滿匪氣的年輕聲音碰運氣似的喊了一句:“朋友,路過別看熱鬧,順手幫個忙吧!”
這句話和之前某個戰時片段相重合,當時楚斯用這句話讓卡洛斯·布萊克帶著他的兄弟們上了飛行器加入戰局,現在聽見這句話,自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他不知道那位年輕的流浪者是誰,但是衝著那話,他不介意插手幫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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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身分有多對立,不管經歷有多大差別,在奔流的歲月裡,有些東西總能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來,恆久常在。就好像不論在哪個時代,不論碰見怎樣的災難,總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做出前人相似的選擇。
這或許也是另一個意義上的永生與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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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從不會遺憾地老去。
悠長人生和白首深情,都是歲月的善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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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聽過最浪漫的情人節說法:
給他們當背景的,是街上商店大片大片明亮的櫥窗,有很多上面都噴著類似的彩繪和相同的話
——
我很愛你。
去年的這場紀念日裡,也許是想起災難來臨時那種措手不及的孤獨感,很多人在紀念日鐘聲響起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對身邊的人說出了這句話。親人、友人、愛人,一個感染一個,再經過不斷發酵,到最後居然成了這個紀念日的標語。
今年紀念日前,各處都早早地打出了這樣的裝飾和佈置,成千上萬的城市和無數條縱橫交錯的街道在這天夜裡都綴了點縐絹深情,以至於整個世界都變得溫暖動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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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斯突然明白了艾斯特那句話的意義──有些事情,即便不用紙筆,也一樣會被記得。
例如「我愛你」。
這句話的表達方式總有千千萬萬種,每天,每時,每刻,在每一個不同角落上演——
就像楚斯回答說:“等以後老了……”
就像薩厄•楊說:“我很高興。”
就像街角有一對擁抱的年輕情侶;而埃斯特坐在蒙卡明菲里,指著牆上那句話,說給蔣期聽;
再遠一點的地方,邵珩給老爺子泡著茶,絮絮叨叨地讓他注意身體;梅德拉上將則跟女兒連著通訊;
星球另一頭,精銳訓練營的陸上基地裡,唐他們那幾個出生入死過的伙伴大笑著碰了杯,大快朵頤。
茫茫太空裡,卡洛斯•布萊克在床邊坐下,沖床頭櫃上妻女的照片說:晚安,第29128天,我依然很想你們。
*
陽光依然乾淨,星河依然燦爛。
世界也依然在長久深情中緩緩朝前走。
於是時間奔流,得以見證人間在漫長歲月裡,所有的永恆與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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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一級律師》木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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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念頭只在沒醒的大腦間轉了幾圈,下飛梭徹底清醒的時候,他就已經忘了個乾淨。
因為整個星球撲面而來的鑷味太他媽的提神醒腦了,比活吞一噸薄荷油還管用。
燕大教授周身一震,腳步一轉便站到了顧晏身後。
「幹嘛?」正在排隊過驗證口的顧晏問。
「借你擋一下這令人沉醉的晚風。」燕綏之回得理直氣壯。
*
燕綏之開始扯:「我父親也是一位律師,跟著他接觸的事情太多了。有幾次他在書房跟人通話沒帶耳扣,被我不小心聽見了,比這激烈十倍的都聽過。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還小,嚇了一跳。後來再聽,也就那麼回事了。」
燕大教授深諳說鬼話的精髓,不能說得太過具體,只有明知自己在騙人的人,才會為了說服對方相信而長篇大論,有意去描述一些使人信服的細節。
*
他只是愣了片刻,抬手摸了一下沾了顧晏體溫的嘴角,又垂下目光看著指尖,摩挲著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啞然失笑:“這就是你上次說過的……荒唐的想法?”
顧晏看了他好一會兒,沉沉應了一聲,“嗯。”
那些學生時代裡壓抑的、沉默的、青藤蔓草般無聲瘋長又無疾而終的情感;那些在辦公室的窗玻璃旁、桌角的陽光裡、陽台煌煌的城市燈火中悄悄冒頭的荒謬心思,在橫跨過十年漫長的時光後,就交付在了這樣一個簡單又平靜的音節裡。
*
「今晚酒吧那杯大地之心,我很多年前就嚐過,大概十一二歲的時候吧。」燕綏之說,「那時候家裡的管家會調酒,我那天百無聊賴,騙著他給我調了一杯……”
他說著話語一轉,玩味似的問顧晏:“你那時候是不是剛出生?”
顧晏:“…”
*
「我的父母並不是在手術台上閉眼的……拖了幾天。」燕綏之說,「我那時候懷疑手術有問題,懷疑醫生不懷好意,懷疑護士粗心,懷疑所有參與那場手術的人。
但我父母很排斥那種想法,最後的那幾天,他們一直在強調手術風險難以避免,不希望我鑽牛角尖。」
那幾乎構成了父母的全部遺言,希望他不要把人生耗費在這件事上,不要止步不前,不要被拖進泥水中,不要因此滿懷疑慮。希望他依然能公正地看待別人,善意地接受別人,能過一場長久的,偶爾摻雜著驚喜的,普通卻又幸福的人生。
這和那段生日祝福一樣,幾乎成了燕綏之後來十數年的魔障。
*
至少在他們所知的範圍裡,那對夫妻說到做到,真的把孩子保護得很好。以至於他從來不知道,他們當年好奇了很久的那位不為人所知、不受打擾的人,居然是燕綏之。
他很羨慕,羨慕這樣溫柔的家庭和這樣溫柔的長輩們。
但也正是因為他見過這樣溫柔的人,才會在各種家族糾紛和爾虞我詐裡,數以十年,努力保持一份真心。
*
黑夜漫長無邊,好像蟄伏著諸多難以估琢的東西。
然而頭頂星光漫漫,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行星帶從天際橫跨而過,像一條閃著光的無盡長河,在那之中,星辰相聚。
就像這世間總有一些路,你踏上去,就知道自己永不孤單。
*
在燕綏之所堅持的理念裡,法庭上的對抗並不是真正意義的仇敵。
你可以揭露任何破綻,指出任何瑕疵,可以讓人啞口無言,滿堂寂靜。但永遠不要在沒有充分證據的前提下,給原告、給證人乃至對方律師釘上罪名。
就像當初天琴星喬治曼森的案子裡,那位沒日沒夜給被告陳章錄口供的警員。在當時的問詢環境下,燕綏之只需要再多加一句,就能給對方釘上「刑訊逼供」的帽子,但他沒有。
因為你其實很難確認,那些做錯事說錯話的人,是不是真的懷抱那麼深的惡性。
可以攻擊證據,但不要肆意攻擊人。
這是燕綏之的一條隱性準則。
這條準則無關情緒拿捏,無關心理和節奏,無關任何庭審技巧,只是在公堂之上保留一絲善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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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項項審判結果傳至聯盟各處,象徵所有一切塵埃落定。
有人負重三十年,有人雀入樊籠,有人在黑暗中煢煢踽踽,走了很久很久。
還好世間總有星辰開道,所以荊天棘地,也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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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7日 星期日
書摘 |《判官》木蘇里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它剛好站在曾經那間屋子所在的地方,又剛巧有著屋裡人的影子。
等李先生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這世間有時候就是很神奇,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痕跡,都能讓流離不定的人找到一個歸處。
他哭著,卻又高興起來。
好像直到這一刻,他才算真正地回了家。
--- 第73章 陣靈 ---
他希望那個陣永無用武之地,可老天偏愛捉弄他,最壞場景都成了真。那個陣在他將死之日緩緩運轉起來。
那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松雲山陰雲罩頂、草木皆枯,像個鬼城。
他的陣嗡然轉動,升起屏障,將這個曾經被他們稱作家的地方藏了起來。十二陣靈像山一樣圍坐成圈,鎮著這一方秘地。
而他在那個已經看不見滿天星辰的山洞裡垂首而坐,把自身靈相一分為二。
一半送入輪迴,一半長留此地,供養著這個巨陣。
一切悉數如夢。
唯一的區別,是他不知千年之後,究竟會不會有故人撩開藤蔓,讓這處地方重見天光。
他豁上生死,擲了一場豪賭。
賭他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石洞裡不知年月地枯坐著......
等風來。
...
鍾思:「那你希望自己下一世是什麼模樣?」
卜寧想了想,說:「討人厭一點吧,跟你似的。」
鍾思氣笑了,當場掀了他的棋盤。
其實那句話後半是調侃,前半卻是真。
他曾經很認真地懷抱過這樣的希望,希望後世的自己能有什麼就說什麼,不藏心事、不擔憂慮,不問來路,不管前程。不高興了就表現在臉上,高興了也表現在臉上,喜歡就誇,討厭便罵。周圍都是能人,但不用擔什麼紅塵大事,無需他擔憂半分、也無需他操心半分。
這樣想來,老天對他不薄,也算是好夢成真了。
--- 第77章 山境 ---
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他懷念松雲山的日子,懷念山腰練功台上的吵鬧,懷念山坳的清心湖,懷念山巔的繁星和積雪,懷念這個獨一無二的人。
那曾經是他在這個人間的家,是他和塵世最深的牽連,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還是痴妄很重,還是貪心。
但如果一定要有所取捨,他寧願走在這個人身後,落後一步台階。
不用更進一步,哪怕對方不回頭,他也可以跟著走上很久很久。
--- 第77章 洗靈 ---
某個瞬間,他幾乎就要說點什麼了,因為他低聲重複了一句「比如」,
但說完這兩個字他便沉默下來,良久之後才又開口。
「比如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會想起自己有個師父,想聽聽你會不會有什麼當面不好說的壞話。」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改了語氣,手指輕輕推抵了一下聞時的肩。等聞時反應過來的時候,位置已經換了。
拐角後的山道依然很窄,他走在前面,謝問則跟在身後。那句答話聽起來稀鬆平常,又因為那段良久的沉默顯得像句假話。聞時想回頭看一眼謝問的表情,但他知道就算這時候回頭也看不出什麼。所以他只是偏了一下臉,便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才開口說道:「我沒什麼壞話不能當面說。」
謝問跟在他身後,隔了很久才笑著回了一句:「也是。」
也是
真正不能當面說的,沒有一句是壞話。
...
「是。」卜寧指著腳下的石台說:「這塊石台就是正對著湖心的那個。你和大師兄在這裡對著湖心練過傀術,鍾思也在這裡畫過符。師父有時候從山下回來,也會繞經這裡……」
說這些的時候,聞時腦中閃過了一幀一幀的畫面,清晰如昨。
他還記得清心湖裡游魚萬千,每到夏季的雨前,山坳裡潮濕而悶熱,湖下的游魚便會跳上湖面,驚起漣漪,一圈一圈相互套疊。
山風吹過樹葉,聲音是沙沙的。山裡的雨聲也是沙沙的。
...
所有判官都知道,解籠的時候,如果籠主怨煞太深太重,肆虐的黑霧超出承受範圍,是會侵蝕、污染周圍的人的。
而塵不到當時的狀況,就相當於數以百萬計不可控的籠主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所以最後封印雖然成功,依然有殘餘的怨煞之氣掃到旁人。
鍾思和莊冶離得最近,反應最快,將流泄出來的黑霧統統擋了下來。
但那時候他們已經十分虛弱,靈神所剩無幾,早已無力化解那樣濃稠厚重的塵世怨煞。
為了不侵蝕污染更多無辜的人,也因為料到自己撐不了多久,他們借著卜寧以陣開出來的「門」,避進了松雲山。
凡人說,落葉歸根。
他們做的是渡人之事,清的是凡塵業障,以為早已脫出塵世煙火,臨到最後卻還是躲不過這句凡人說。
他們無處可藏的時候,還是想回家。
--- 第79章 紅塵 ---
沒等聞時看清他的目光,他便開口道:「這些跟你之前嚐過的不一樣,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那你呢?」聞時嚥了一下,嚥到了滿口血味。他啞聲問:「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謝問卻說:「我不同。」
聞時僵立著:「哪裡不同?」
謝問的衣襬邊緣淋漓地滴著血,而他只是看著聞時,過了很久才溫聲道:「我已經不在了。」
聞時腦中一片空白,彷彿聽不懂他的話:「你……什麼?」
但他身體已經先一步冷了下來,像被人迎頭潑下一桶冰刀。
「我已經不在了。」謝問緩聲道。
他本不打算說這些……
從來沒有打算過,也捨不得說。
但有人太過執拗,執拗到他不說點什麼,對方可能永遠都放不下。
...
謝問納下最後的黑霧,所站之處的花草迅速枯竭蜷縮起來,眨眼之間,百木盡枯。
金翅大鵬在他身後攏了翅,像個陪到最後的忠僕。
他手裡依然牽拽著傀線,只是那股強勁到不可抵抗的力量已經散掉了。禁制一鬆,聞時便跪倒在地。
他明明沒有那麼多傷,卻痛得鑽心。
所有血液流轉的地方,每一節根骨、每一寸皮肉,都陷在無法抵消也無法緩解的劇痛中。
曾經有人教過他,說判官是一門苦差,要見到很多場苦事。久了就知道,大多都是因為不忍別離。等明白了這個,就算是入紅塵了。
他送過不知多少人,見過不知多少場離別。
臨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來不忍別離這麼疼……
--- 第80章 枯榮 ---
他看見聞時滿身血污、滿眼通紅地站起身,甩出一隻乾乾淨淨、纖塵不染的傀,代替自己出了陣口引開注意,然後十指向內,兩手纏滿的傀線直竄出來,根根都衝著自己。
他看見聞時低著頭,極致安靜又極致瘋狂地把傀線一根一根釘進自己的身體,一根一根像鉤子一樣鉤住靈相。
下一秒,萬力齊發。
都說,當世人突遭大病大災或是壽數終結的時候,靈相不穩,那些最深重的怨煞掛礙就會反客為主,形成一個籠。
如果恰巧有其他生靈在四周,很容易被一起籠進去。
謝問此生入過無數籠也解過無數籠,送過數不清的人、也見過數不清的靈相。
這次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生剝靈相,落地成籠,把他和封印大陣一起包裹了進去。
世人常說,有些籠怨煞深重,甚至可以在世間留上十年、百年。
如果再重一點,會不會也能再留久一點
而那些靈相碎片,就是在剝下的瞬間被打散開來,隨著那些遺漏的黑霧流往人世間
從此流連輾轉了一千多年。
一千年
光是渡靈都痛不欲生,剝離靈相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謝問根本不敢去想
明明這個人,連一點血都捨不得對方流。
他連一點血都捨不得對方流,卻是這樣一番結果。
那一瞬間,他彷彿聽到心魔幻像中的人笑了一下,啞著嗓子悶聲地說「看,我也騙了你一回。」
...
渡靈需要以血來餵。
謝問身上朽木的痕跡尚未消退,依然是半身枯萎,手指像瘦長森白的荒骨,根本擠不出血來。
他在身上挑挑揀揀,居然沒能找到一塊能劃出乾淨血滴的地方。
他嘆息似的苦笑了一下,枯骨般的手指很輕地撥了一下聞時蒼白無生氣的唇。他垂眸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咬了舌尖,側頭探了過去
這天跟封印大陣落下的那日一樣
陣中幻境重重,荒草遍地。八百里血海蜿蜒、朽木叢生。
他跪坐其間,吻了紅塵。
--- 第85章 送行 ---
那一世,張婉眼睜睜看著她那位矜貴風雅又意氣風發的公子成了籠,日日站在謝府的喧鬧之中,看著府裡人來人往,耽溺於一場冗長的美夢。
再眼睜睜看著他自己把自己「叫醒」,親手把那場夢拆得支離破碎。
籠被解開的那個剎那……
所有繁華的、興盛的都像潮水一般從謝問身邊褪去。
朱漆迴廊從鮮豔到灰暗、再到斑駁不清,最後吱呀響了幾聲,斷木滾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煙塵。
那些往來的人影笑著就遠了,如煙如霧,在風裡散開,又歸於沉寂。
謝問就站在那片沉寂之中,靜靜地掃視一圈
從此孑然一身。
那場景實在叫人難過,張婉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會記得。可事實上,解籠的瞬間,她便跟著笑語人聲一起散在風裡,好好上路了。
等她輪迴裡走一遭,重回人世,四季早已不知流轉了多少年。生死一番,前塵往事誰都不會記得。
她有過很多場人生,有時好、有時壞。有時喜樂平安、富足長壽。有時一生寡歡,嚐盡了苦頭。
她也見過數不清的人,有些話不投機、有些一見如故。她不知其中淵源,像世間大多數人一樣,把這統統歸結為緣分。
她早已忘了上一世、上上世、甚至更早時候的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她也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徘徊許久,注視過一個叫做「謝問」的人。
她更不會知道,那個人親手送別了他自己,踏入了另一條路。從此世間再沒有謝問,只有塵不到。
等他想起這一切,寒暑已經走了一千多年。
--- 第94章 梵文 ---
他聽見對方低沉的嗓音溫和如風,說:「你看見過我的靈相,肯定也看見過那些梵文。」
聞時嗓音乾啞,「嗯」了一聲。
「你知道為什麼它停在心臟這裡嗎?」
「為什麼?」
「因為好話也有印記。」謝問說,「拜我的那個人替我攔著。」
他乾枯的手指輕點了一下聞時心臟的位置,說:「你在我這裡,幫我攔著那些東西呢。」
--- 第96章 伏誅 ---
我想求你,想給你磕頭。
你卻招來長風抵著我的膝蓋,連求的資格和餘地都不曾給我……
--- 第102章 歸期 ---
曾經鐘思就常蹲在練功台前的高石上,吊兒郎當地搖著食指說:“都說師父陣法、符咒、傀術樣樣精通,皆修到了頂,唯有卦術平平。但我總覺得不然——”
他總說師父說不定比某些書呆子師兄天賦還高,早早料見過太多東西,諸事儘在股掌中,又或者懶得盤算,畢竟諸法無常,生死由天。
鐘思自己就是後者,他嘴邊掛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水走船行,且行且看,不強留”。
但那一天,他聽見“封印”兩字,卻說了“不”。
後人都說老祖鐘思情淺少執,一生灑脫。卻少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天說過多少次“不”。
也少有人知道,那個萬事都是撇嘴一笑的人,最終不得不在封印大陣上拍下第一張符紙時,眼睛有多紅。
他和莊冶其實本不會耗盡靈神,因為直到最後一刻,塵不到都儘一切可能壓著所有能壓的,霜鋒劍刃皆強拗向內。
他們之所以受了重創,是因為在封印末端,意念模糊不清的時候。他們下意識將鎮壓轉成了的迴護,跟著承了幾分封印大陣的效力。
可能是霧太深濃、血海蜿蜒,他們總記得那天陰風暴雨,愁雲慘淡,整個世間都是灰黑色的。
其實不是。
塵不到識海模糊前的最後一刻,抬眸朝天上望過一眼,就像曾經在松雲山頂倚門望過的無數眼一樣。
那天月如彎鉤、繁星滿穹,是個少有的晴夜。
他很少會記日子,但他記得那天是臘月初一。
凡間萬戶開始掛燈祭神的時候,最是熱鬨。不過他會記得那天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臘月初一,他在一片屍山血海裡領回來一個人。
那人在很多年後的某一天對他說:“山下的人常提生辰,那天有人問我,我說我生在臘月初一。”
短短一句話,忽然就成了往後牽掛。
其實那天,就算聞時沒有回松雲山,塵不到也打算好了要去看他的。畢竟是生辰,一年一日,一生不過數十年。哪捨得讓那人孤零零地過。
他寫了紙箋,說好了要回去的。
怎奈松風明月三千里,天不許歸期。
--- 第104章 消散 ---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彎腰去撿。
那一剎那,千年之前生剝靈相的痛如狂猛浪潮席捲而來。
他握住了那截枯木,便再也站不起來。
年少時候,那人常說他嘴比鐵還硬,哪怕承受著千刀萬剮的罪,冷汗浸了一身,問他,他也總是回一句「不疼」。
但這一刻,當鋪天蓋地的黑暗吞沒了意識,他終於動了一下唇。
他想說:「塵不到,我渾身都疼。」
但已經沒人能聽見了……
--- 第105章 夏樵 ---
他對氣味很敏感,對地方很敏感,對人也很敏感,彷彿天生有靈。他把自己禁錮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軀殼裡,直到某一天在街巷裡遇到沈橋。
那個老人曾經對他說:「我跟你很有緣分,想看著你長大。」
他後來又問:「為什麼有緣?」
老人說:「我見到你的那天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是一隻從林子裡飛散出來的青鳥,在山裡轉了很久很久,要找家裡人。」
他問:「然後呢?」
老人說:「然後就找到了你。」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躲著所有人,唯獨不怕沈橋。但從那天起,他有家了。有人想看他長大,於是他開始試著長大,將自己一點一點地從那個軀殼中放出來。
...
在感覺籠門近在咫尺的時候,夏樵腳步停了一瞬,轉頭問聞時:「哥,你是什麼打算?」
聞時說:「如果籠解了,我跟他一起出來。」
夏樵:「要是解不了呢?」
解不了……
聞時看著面前的一片虛空,忽然想起千年之前塵不到倚著白梅樹笑著看他,千年之後謝問站在沈家別墅門前的枯樹邊同樣笑著看向他……
他靜默良久,回答道:「那就不出來了。」
--- 第107章 入妄 ---
籠門在關閉,而他被聞時推出來了。
他都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卻被聞時推出了籠。
「哥!!!」夏樵猛地一步上前,手指扒住一道裂縫,試著重新跟籠建立聯繫。但他怎麼用力,都找不到之前的感覺。
……就好像那道聯繫已經被切斷了。
除了走進籠裡的聞時,他想不到第二個人能做到這點。
聞時沒打算帶人。
從始至終,聞時就沒打算帶別人進這個籠。
意識到這一點的夏樵血氣衝頭,心臟卻如墜冰窟。
他驀地紅了眼睛,用盡力氣想要撕開籠門跟進去,手背和脖頸青筋都隆了起來:「哥你讓我進去!」
「你別一個人啊!」夏樵在風裡說,聲音嘶啞:「你不能一個人!我是帶路的,你說好了讓我帶路的——」
他聽見聞時的聲音從狹長裂縫裡傳出來,帶著山巔的風:「你帶完了,後面跟你無關。」
「不是這樣——」夏樵急了,「哥!你別——我跟你一起進去。我得跟你一起!傀都是這樣,你——」
「誰把你當傀。」聞時的嗓音湮沒在風聲的長嘯裡。
可其實他並沒有走遠。
夏樵看見他的背影筆直孤拔,穿過縫隙轉頭看過來,目光卻並沒有停留多久:「你也說了,你喊我哥。」
所有裂縫在那一刻徹底彌合,山巔而來的凜冽風聲戛然而止。
籠門關閉,夏樵手裡一輕,傾注的力道無處可去。他在慣性作用下踉蹌了好幾步,再抬頭時,四周只剩下最薄的霧。
他茫茫然站著,再聽不見山音。
--- 第107章 破妄 ---
聞時在他的笑聲裡朝山頂瞥了一眼,看見彎月融在雨裡,掛在不知多遠的天邊。
...
他就像一個麻藥退散的將死之人,所有的痛苦都在甦醒和恢復,順著骨骼皮肉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將他吞沒。他幾乎什麼都感知不到了,只能聽見那個人一遍遍用低而溫沉的嗓音叫他:「聞時。」
聞時……
聞時。
他轉過頭,透過一片模糊的視野看向山外。
之前在山腰的時候,卜寧說過一句,臘月十六了,再過些日子就是小年,山下的人要放燈祭神仙。可那彎銀鉤似的月牙卻依然掛在天邊。
聞時一眨不眨地看著彎月,孤拔地站在那裡。直到旁邊那間屋門被「吱呀」推開,沙沙的腳步在身邊停下。那一瞬真的很安靜,連風都暫停了。像松雲山最常有的長夜,萬籟寂靜。
……然後聞時閉上了眼睛,咽下滿口血味,啞聲說:「塵不到……」
「為什麼這裡的月亮總是不圓。」
為什麼他不知春秋,不知冬夏。
為什麼他常常上一瞬在山頂,下一瞬就落到了山腳。
為什麼他總不記得昨天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明天將要去做什麼。
為什麼他不敢闔眼整夜整夜地坐在樹梢上……而他望了這麼久,那輪月亮卻從來沒有圓過。
都是……假的嗎?
而當這個念頭終於出來的那一刻……籠裡江河俱下,山石崩塌,天地同悲朽。
曾經有人跟他說過,籠主頓悟的那一剎那,大約是這世上最痛苦也最悲哀的過程。他聽得懂,卻體悟不深,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他在松雲山的過去是一本並不厚重的書,寥寥百十頁,他來回翻了無數遍,湊了這黃粱一夢。而他終究要親手把這一切斬碎。
--- 第109章 指骨 ---
但他並沒有再去擺陣強破籠門,而是低下頭,默數著到籠壁的距離。數到三丈之遠,將那枚纏繞著傀線的指骨埋進土裡。
他不知道這枚指骨最初是被誰找到的,又是如何輾轉到了張雅臨手裡,吃了幾十年的香火供奉。但他知道,他那個執拗的師弟最初生取骨血,一定是想把它們埋在這裡。
曾經書裡提過一種重術,說如果今生有什麼人實在放不下,那就在臨走前生取骨血,以麻線縛之,埋在離墳三丈遠的地方。那麼即便入了輪迴,也會隱隱約約記得自己缺了些什麼,便還會和那人於塵世重逢。
聞時修的是傀術,於傀師而言,沒有什麼比手指更重要。生掰這塊,可能是想記得更深一些。
他作為師兄,沒法眼睜睜看著這個這節指骨流落旁處。
--- 第110章 無相 ---
只是塵緣好多啊……
他彷彿在這裡跪坐了一千年,卻還是沒能吸完所有。
--- 第114章 天燈 ---
成百上千的燈盞從山下升起來,越過松林和山壁,朝更高遠的地方飛去,那是十年才有一次的盛景。
而聞時全然不知,背對著那裡,只看著他。
那時候的塵不到停了一下步,對他說:“雪人,回頭。”
聞時怔了一下,轉過身,看見了滿天的燈。
再轉回來時,他是笑著的。
他笑著說:“塵不到,冬至了。”
那個瞬間塵不到看著他,忽然覺得萬般負累不過如此。
或許就是那個滿天燈火的冬夜吧,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毫無牽掛。
他送過數不清的人,與他無關的、與他有關的,送完總能轉身離開,去往下一場道別。
唯獨這個,只要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第116章 後人 ---
對張家而言,是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對她而言,是從眾星拱月的高位直墜低谷,摔得其實不算重,但終究是灰撲撲的。
以前碰到大事,還總有個雅臨在身邊。這次卻只有她自己了——她順理成章成了新的家主,收拾剩下來的爛攤子,然後等著張雅臨醒來。
在將來更加長久的時間裡,她需要窗外有那樣一塊見證過樓起樓塌的廢墟,日復一日地提醒她別走偏路,提醒她判官這個名號因何存在,又是因何承傳至今。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祭出符紙、張雅臨第一回纏上傀線,不是因為他們身在誰家,而是因為書裡那些關於判官的往事。 往事說,眾生皆苦,有掛礙深重者身陷囹圄。
這是他們最初的來處。
...
聞時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那是血……
他們在往陣石上滴血。
血是最深的聯繫。當初塵不到往陣石上抹了一道,這個巨陣就和他生死相牽,他成了這個陣的陣眼。
而如今,這些人悄悄來這裡補上了自己的血,就相當於簽了一道誓書。
自此以後,世間萬般塵緣,就不再是那一個人擔了,而是後世所有,是每一個出現在名譜圖那些枝枝蔓蔓裡的後人。
那一刻,埋藏於湖底的巨陣在山水之間嗡鳴了一聲,山間鳥雀乍驚乍起,扇翅聲穿過了千年不息的山風。
那張眾人爛熟於心的名譜圖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瞬息亮了起來,亮光自末梢而起,流經每一個名字、每一條線,流向源頭。
像萬千河流奔赴於海。
這是千年以來,這張圖上的人第一次真正產生牽繫。
...
一大片純白如山霧的虛空裡,他和周煦面對面站著,像一個人的兩處投影。只不過一邊是短髮,一邊是長發。一邊是煦日照空,一邊是陰山月下。
周煦撓了撓頭,問:「你真要走啊?」
卜寧點了點頭。
周煦:「其實我都習慣跟你擠一個地方了,一直這樣也不是不行。時不時拉你顯擺一下,卜寧老祖誒,多長臉啊。」
卜寧笑起來:「嗯,這經歷放眼世間恐怕也是獨一份。自己遇上輪迴後的另一個自己。」
周煦:「是啊,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了。所以要不別走了唄,一人一半時間,歇了還能聊聊天,多好。」
卜寧溫和地說:「你才十多歲,往後餘生長著呢。哪能一直跟人分著過。」
周煦撇撇嘴,不知想到什麼又問:「昨天你是不是就打算走了?睡覺的時候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卜寧點了點頭:「多夢則靈不穩,適合走。」
周煦:「那怎麼還是留到今天了?」
卜寧:「思來想去還是該在你醒著的時候。我該跟你道聲謝,也該跟你道聲別。」
他看著,看著後世裡的另一個自己。既像看一個雙生的兄弟,又像在看一個有著忘年交情的晚輩。許久之後,他廣袖迎風,躬身做了個長揖,溫聲說:「這段時間叨擾了,多謝。」
「那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啊?」周煦問。
卜寧轉頭,望了一眼身後雪原般的虛空。他隱約聽見了那個雪人師弟和師父之間的話,於是轉而對周煦說:「來年冬天吧。」
......
他會跟千年未歸的師兄弟一道歸來。
在來年深冬,養靈池落水成冰,白梅開滿後山。
--- 第117章 道別 ---
以前看過的書裡說,諸法無常,諸漏皆苦,眾生煞煞然也,世上的清明人太少了。而判官之所以存在,就是幫人除礙化煞的。
那時候我沒入過籠,也沒解過籠,見過的人寥寥無幾,誤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我以為那是希望人們了無掛礙。
後來才知道我弄錯了。判官不是去了卻牽掛的,而是讓那些牽掛有處安放。
爺爺說,這是一條看不到頭的長路,有人已經走了一千多年,不知道我會走多久。不管多久,我都會像爺爺一樣記下來的,這是那些故事發生過的證明。
前天是小寒,一個叫「蘭蘭」的姑娘見到了她姥姥最後一面,雖然她已經忘記籠裡的事了,但是姥姥知道了她住的地方,沒留什麼遺憾,走的時候是笑著的。這是我們這一脈存在的意義。
21年1月7日,白梅開花了。夏樵於寧州。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
你其實跟離開的人好好道過別,於某個長夜。
--- 番外 ---
對方曾在那山巔手把手教他執筆寫字,教他用傀理線,告訴他這繁華人間的更迭種種,也曾無數次烹了一壺溫茶,在他遊歷歸來時替他盛上。
那個人像是世間漂浮的一片雲,笑看人間興衰,俗事過眼卻不入眼,紅塵拂衣卻不沾衣,彷彿下一秒就可抽身而去,融化成皚皚霜雪間的一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