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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判官眼裡,那些黑霧不是什麼妖邪,是人們生前的悲喜愛恨、留戀不捨,
是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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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歸人 ---
「嗩吶一聲響,野樹不知春」
...
夏樵為了讓自己更明白判官在做甚麼,他總會翻家裡的古書,裡面有一段說:「諸行無常,諸漏皆苦,眾生煞煞然也,偶有大清明者,謂之判官。」
這話大概是說,眾生皆苦,牽掛太多,身上多多少少都帶有怨、憎、妒之類的東西,遠遠看去,髒霧纏身,纏得多了,就容易橫生是非。
而判官就是被請去清除是非的人,當然,這樣的人自己一定得滿身清明,乾乾淨淨。
--- 第6章 人偶 ---
沈橋說:這世上人人都有憾事、人人都有心結,有大有小。有些很快便解了,有些卻怎麼也掙脫不了、放不下,時間久了就會把人捆縛住。靈相上最深最重的怨煞和掛礙都源於此。
人突逢大病大災或壽數終結的時候,靈相總是不穩,於是那些怨煞掛礙會反客為主,形成一個局,這就是籠。
如果恰巧有倒楣的人經過,很容易被牽連著帶進籠裡。
對普通人來說,不小心進了別人的籠,那就是白日撞鬼。
但對判官來說,這就是該工作了——除穢消障清是非,叫醒籠主,然後送他乾乾淨淨地離開。
--- 第7章 鏡子 ---
他慢吞吞地走到櫥櫃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湊了過來。近距離看見這樣的東西,任誰都有些毛骨悚然,不過聞時已經習慣了。
許多籠的籠主都是這種不人不鬼的模樣,就像大多數人的回憶裡,自己是沒有長相的。再加上這是他的心結、他的牽掛,當人被這些東西捆綁住時,常常會忘記自己究竟是誰、本來是什麼樣子。
--- 第11章 枯化 ---
「生病了你會不要我嗎?」小男孩問。
「不會。」老人說:「我跟你有緣,想看你長大。」
--- 第12章 解籠 ---
老人的輪廓忽然顫動了一下,像水滴落進平靜的湖面,接著絲絲繞繞的黑色煙氣從他身體中乍然散出。
這是……籠主醒了。
幾乎所有籠主在醒來的瞬間都帶有攻擊性。他此生所有悶藏的怨憎妒煞,所有的捨不得、放不下,都會在那一刻爆發出來,既是發洩,也是解脫。
...
下山的時候,夏樵喉嚨裡終於有了嗚咽,又啞又輕,卻像塵封許久的鐵罐終於撬開一絲縫隙。他走走停停,如果沒有人推著,可能永遠也下不了這座山。
就在他停下腳步,想要轉身時,跟在後面的聞時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沉聲說:「別回頭。」
別回頭。
讓他乾乾淨淨地來,也乾乾淨淨地走。
山腳下的花樹不知是哪種,風一吹,花瓣便落了滿地。
聞時被拂過的花枝迷了一下眼,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恍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就好像曾經也有那麼一個人,手掌又瘦又薄,帶著溫涼的觸感,輕拍著他的後腦,將他往前推了一步,勸哄似地說:別回頭。
他停在原地,怔忪幾秒,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
看到謝問落後幾步,不緊不慢地走在狹長的路上,伸手接住一朵滾落下來的花。
--- 第22章 入v三合一 ---
「我要找人。」女人輕輕地嘆了口氣,「我要找人啊,我找好久了,他都不見我。」
「為什麼不見妳?」聞時說。
女人摸著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但因為表情太過僵硬,顯得有些扭曲,「他怕我啊。」
她喃喃地說:「他怕我。」
「怕妳什麼?」
「怕我現在這個樣子,怕我死了。」女人說。
「那妳為什麼一定要來找他?」
「我答應了的。」女人輕聲說,「每天收車從這裡走一下,剛好可以跟他吃個晚飯。然後我去交車,他看店,到了九點關門回家。每天都是這樣的,我怎麼好不來?」
只是那天剛巧,不遂人願。
寧州突然下起了暴雨,通往望泉路的高架橋下有些塌陷,水淹沒了那段路,她來得匆匆忙忙,又接了個電話,一不小心直衝進了水裡。
那段水好深啊。
那天之後,她依然每天天黑都會走進萬古城。
她印象裡的萬古城,總是夜裡六七點的樣子,玻璃窗外是樓房星星點點的光,但離得很遠,顯得這棟商場孤零零的。
她家老宋的店就在三樓。
她每一個天黑都會走進來,順著手扶梯慢慢到三樓,可是所有的店家都會急匆匆地收攤,在她面前把捲簾門拉到底。
明明是熟悉的回廊,卻處處透著陌生。轉角的米線店不知為何挪到了另一頭,徐老太太的裁縫鋪每天都在變換位置。
她找不到老宋了。
老宋在躲她。
她本來想得很簡單,來看一眼就走。
但她夜夜來,夜夜都看不見。
「他們都是妳拉進來的嗎?」聞時問。
女人怔然片刻,輕聲應道:「嗯。」
「為什麼拉這麼多人進來?」
「因為……」
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過了許久才說:「因為想有人幫幫我,幫他解脫,也幫我解脫。」
暴雨天真的好冷啊。
「你能幫我嗎?」她問。
聞時看著她,把那張撕下來的符,拍回到了捲簾門上。
很多、很多年以前,好像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說這註定是個苦差事,要見到很多苦事。久了你就明白,大多都是因為不忍別離。等你明白這個道理,就算入紅塵了。
--- 第23章 回家 ---
男人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死死不願抬頭。
直到這時,她才彷彿徹底想通了似的,輕輕嘆了口氣,又拍了拍男人,叫道:「老宋啊,你抬頭。」
「你要在這埋一輩子嗎?」女人說,「你看我一眼。」
她緩聲說道:「看看我,你就能醒了。這裡多難受啊,天這麼黑,燈這麼暗,店裡到處都是灰,也沒有人來。」
「早就過了時間了,你該收拾收拾關店回家了。我看你一眼,我也好走了。」女人低聲說,「我在這轉了好幾天了,太累了,轉不動了。我想走了。」
最後幾個字終於讓男人有了反應。
他僵硬而緩慢地抬起頭,兩眼通紅。他只看了女人一眼,就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忍耐什麼。
又過了許久,他終於忍不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說道:「我在等妳吃飯。」
他從外套裡掏出飯盒,想遞出去,卻不知該遞給誰。最終只能擱在膝蓋上,說道:「熱了又冷,冷了又熱,妳就是不來。」
「妳為什麼不來。」男人抿著唇,無聲地哽咽了很久,才又慢慢睜開眼,看著女人說:「妳為什麼變成這樣了啊。」
女人也紅了眼睛。她努力眨了幾下,說:「就是,不小心。」
過了許久,她又補了一句:「沒別的可以怪,怪雨太大了,怪我不小心。」
簡簡單單一句話,男人徹底崩潰,緊握著她的手又哭了起來。
從他拿到死亡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這個籠裡打轉。
謝問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聞時低垂著眼,將那對夫妻滿身的黑霧納入自己身上,再慢慢化開。
那個女人消失前,他聽見聞時冷調的嗓音對她說:「那天雨很大,謝謝妳的傘。」
謝問收回目光,看著商場地面老舊的花紋,無聲地笑了一下。
--- 第26章 搬家 ---
其實消融這個過程,本身就很危險。
越是乾淨的人,越容易消融那些東西。所以最早的那些判官總是竭力讓自己擁有最純淨的靈相,修的道一個比一個絕。
到了後世,這樣做的人就少了,因為真的太難了。尤其近幾輩,判官娶妻生子已經成了常態,不再走那麼絕的路了。
他們的靈相雖然比常人乾淨,但都不如那幫老祖,消融的時候風險也大一些。
如果成功,消融後的東西就會成為他們的一部分。慢慢讓人變得更強、更純淨、更長壽。
這算是一種修行,修到一定程度,就相當於半仙了。
但如果哪次消融不成功,那些轉移到他們身上的怨煞,就會真正成為他們的一部分,這被稱為侵蝕或者污染。
如果總是不成功,日積月累那大概只能落得一個被除名的下場了。
自己都救不了,怎麼幫別人。
--- 第37章 霜雪 ---
在那個軀體悶聲落地的同時,謝問看見聞時伸出手,擋住了身前那個小女孩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不知多少年以前的某一個籠,也是滿目瘡痍,只是比這裡遼遠得多,也寂靜得多。
那應該接近傍晚了,到處都是昏暗的金紅色,像沒有退盡的血。
聞時手上纏著就地取材的雪白綢帶,指根纏得很緊,末端被扯過,鬆鬆地垂掛著。他個子很高,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明明衣袍和綢帶上都沾著狼藉的血肉,卻顯得乾乾淨淨。
謝問過去時,看到他矇著一個老人的眼睛,垂眸抿著唇,將蜿蜒成河的血遮擋在外,冷靜可靠。
那一瞬,謝問終於意識到,那個小時候被他捂著眼睛護著的小雪人,已經長成了高山霜雪。
--- 第46章 日期 ---
這口井並沒有乾枯,還積留著一窪水,那個瘦小的教書先生就在那窪水裡。
他坐在井底,脖子上是爛掉的麻繩,被泡得浮腫發白的臉已經沒了原樣,朝上仰著。頭髮飄在水裡,像浮生的水草,跟井壁的青苔連成一片。
他這樣看著頭頂,必然是不得安息。也不知究竟坐了多久,終於等到來人。
聞時扶著井沿,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他眉心微蹙,垂著的眸光深刻而沉斂,直直落在井底。
良久之後,有人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腦勺。聞時轉頭,看見了身後站著的人。謝問低下頭來,說:「有我擋著呢,他看不見。把人接上來吧。」
他用的是「接」,一個很簡單的字,就區別於太多太多人。
--- 第50章 來處 ---
他年紀太小,本不該記得那一天的。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記得那天風裡的血腥味,記得死人的手從他手掌中滑落的感覺,涼得驚心。
他在記憶開始的那一天,無師自通地懂得了生死和悲喜。
他沒有名字,身上只有一把出生時就掛著的長命鎖,鎖上有個「聞」字,應該是家裡的門第姓氏。塵不到給他添了個「時」字。
時者,所以記歲也。春夏秋冬和日月輪轉,都在這個字裡了。
...
他看著那些黑霧在水裡遊散,好像淡了一些,又好像沒有,忍不住問道:「我為什麼會有髒東西?」
塵不到沉吟片刻,說:「這不是髒東西。」
聞時:「那是什麼?」
塵不到:「是有些人走得太快了,匆匆忙忙想留些念想,結果留在了你身上。」
那是比較委婉的說法,怕驚到小孩兒。後來聞時才知道,這世間生死常見,有些是病了、傷了、老了,今天這家,明天那家,總會錯開。但還有一些是錯不開的。比如戰亂、天災、瘟疫肆虐。
聞時當年碰到的便是戰亂屠城。
數以萬計、十萬計的人流散出來的怨煞黑氣有多可怕,如果形成籠,簡直難以想像。
塵不到是趕過去解籠的,但當他到了那裡,卻沒找到籠,只有一個小孩,被好幾具成年軀體護在身下,成為了唯一躲過那場人禍的活物。
小孩孤身站在那裡,無聲往下掉眼淚的時候,無異於這世上任何一個普通孩子,甚至乾淨到纖塵不染。
可實際上,那些數以萬計、原本會形成籠的怨煞之氣,就像繞著渦心流轉的巨浪,全部納入了那個孩子的身體裡。
又因為過於厚重、過於難以計數,也許是物極必反的道理,沒有立刻顯現出來。直到很久之後,才慢慢露出一些端倪。
那確實不是什麼髒東西,是太多人對這個世間的悲喜、愛恨、留戀與不捨,是塵緣。
--- 第51章 驚蟄 ---
塵不到那隻不染塵埃的手掌上慢慢溢出了跟他一模一樣的黑霧,源源不斷。
聞時驚得忘了說話。
塵不到解釋說那一年戰亂災荒不斷,他走過很多地方,幾乎每一處都是數以萬計的人扎聚而成的籠。那些怨煞幾乎無法消融,只能先壓著,慢慢來。
塵不到收攏手指,那些黑霧便聽話地消失了,沒有絲毫要張牙舞爪的架勢。
他說:「所以你看,我跟你是一樣的。」
「那你的怎麼不亂跑?」聞時問。
「因為心定。」塵不到說。
尋常人之所以有那些濃稠的、解不開掙不脫的黑霧,都是因為怨憎妒會,因為七情六欲、愛恨悲喜,因為有太多牽連掛礙。像聞時經歷的那種屍山血海,塵不到見過太多了。
他送了無數人乾乾淨淨地離開塵世,所以留給他的塵緣,遠比留給聞時的多得多。那些一時無法化散的,便會積藏在身體裡。
心定的時候,它們便安靜待著,好像只是找到了一塊安生之地,靜靜地寄存著,無聲無息甚至沒有蹤跡。但只要有一絲動搖,漏出了一條縫隙,它們就會張狂肆意起來。那是世間最濃烈的、足以成為執念的七情六欲,輕易就能影響一個人的心神。悲者大悲,喜者狂喜,哪怕沒什麼情緒的人,也會變得心神不寧焦灼不定。一不小心,就會在這近乎於心魔的影響中,變成另一個人。
這也是為什麼,塵不到必須修那條最絕的道。因為他藏納背負的塵緣太多,稍有不慎,就是傾巢之難。
Note:
那些執念、欲求,在大喜大悲之時足以控制人心,使人墮入牢籠
--- 第58章 飛鳥 ---
書中常寫「東海揚塵」、「白雲蒼狗」,他自己看過無數遍,也教人寫過無數遍,但體會其實並不很深。
畢竟東海那麼大,他又能活多少年。沒想到今天,讓他體會了個真切……
滄海桑田,故人終不見
...
他順著塵不到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棵枝幹彎曲的樹,在雨中溫柔地佇立著,像個倚門而立的女人。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它剛好站在曾經那間屋子所在的地方,又剛巧有著屋裡人的影子。
等李先生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這世間有時候就是很神奇,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痕跡,都能讓流離不定的人找到一個歸處。
他哭著,卻又高興起來。
好像直到這一刻,他才算真正地回了家。
--- 第73章 陣靈 ---
自古以來,只有屈指可數的陣經過千百年的日月輪迴,能養出陣靈,代表著布陣人的餘念,作為忠僕守著這個地方。
不是故人,不開陣門。
--- 第75章 豪賭 ---
他確實常懷憂慮。
體質通靈的人往往是痛苦的,因為他比別人先預見到一些未來,再熱鬧的宴席也逃不過曲終人散,再繁華的朱樓也躲不過蔓草荒煙,萬物輪轉,終有一別。
所以他總是痛苦的。
有時候他跟師兄弟們說著話,忽然會陷入一種毫無來由的悲傷之中。明明朝夕相處,卻忽然會生出懷念。
那時候,他便知道,他們或許是不得善終的。
他靠近爐身搓著手取暖,爐蓋的小洞裡散出濃白的霧氣,鍾思不知說著什麼正仰頭大笑,被路過的聞時抬腳抵了一下,卻還是摔在地上。
他在那片熱鬧中忽然入夢,夢見有人說:「很久以前,有一座叫做松雲的山,山上住著幾個舊時的人。不過現在,人已經成了書卷裡寥寥幾筆的名字,山也再找不到了。」
白雲蒼狗,往事如煙。
他在物是人非的悲傷中看到了與往日不同的松雲山。
山坳的清心湖不知為何滿是黑霧,像黏稠的沼澤,霧裡躺著幾個蒼白的人影。他看不清是誰,卻連心都涼了下來。
他還看到了背面的山洞,是他常去冥思靜坐的那個。
他像往日一樣盤坐在洞中,牆上掛著他們師徒五人的畫像,周圍環繞著他從未見過的陣靈,但他動彈不得……
就好像受困於此,不得解脫。
直到某一刻,洞口驟然亮起了光,就像有誰撥開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有人躬身走進洞裡。
掀開藤蔓的瞬間,外面的風吹了進來。
他聞著久違的生氣,忽然睜開了眼,在睜眼的那個瞬間,他莫名地知道,一千年過去了,那是一場滄海桑田下的久別重逢。
那天之後,他便在洞裡布了一個陣。
他希望那個陣永無用武之地,可老天偏愛捉弄他,最壞場景都成了真。那個陣在他將死之日緩緩運轉起來。
那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松雲山陰雲罩頂、草木皆枯,像個鬼城。
他的陣嗡然轉動,升起屏障,將這個曾經被他們稱作家的地方藏了起來。十二陣靈像山一樣圍坐成圈,鎮著這一方秘地。
而他在那個已經看不見滿天星辰的山洞裡垂首而坐,把自身靈相一分為二。
一半送入輪迴,一半長留此地,供養著這個巨陣。
一切悉數如夢。
唯一的區別,是他不知千年之後,究竟會不會有故人撩開藤蔓,讓這處地方重見天光。
他豁上生死,擲了一場豪賭。
賭他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石洞裡不知年月地枯坐著......
等風來。
...
鍾思:「那你希望自己下一世是什麼模樣?」
卜寧想了想,說:「討人厭一點吧,跟你似的。」
鍾思氣笑了,當場掀了他的棋盤。
其實那句話後半是調侃,前半卻是真。
他曾經很認真地懷抱過這樣的希望,希望後世的自己能有什麼就說什麼,不藏心事、不擔憂慮,不問來路,不管前程。不高興了就表現在臉上,高興了也表現在臉上,喜歡就誇,討厭便罵。周圍都是能人,但不用擔什麼紅塵大事,無需他擔憂半分、也無需他操心半分。
這樣想來,老天對他不薄,也算是好夢成真了。
--- 第77章 山境 ---
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他懷念松雲山的日子,懷念山腰練功台上的吵鬧,懷念山坳的清心湖,懷念山巔的繁星和積雪,懷念這個獨一無二的人。
那曾經是他在這個人間的家,是他和塵世最深的牽連,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還是痴妄很重,還是貪心。
但如果一定要有所取捨,他寧願走在這個人身後,落後一步台階。
不用更進一步,哪怕對方不回頭,他也可以跟著走上很久很久。
--- 第77章 洗靈 ---
某個瞬間,他幾乎就要說點什麼了,因為他低聲重複了一句「比如」,
但說完這兩個字他便沉默下來,良久之後才又開口。
「比如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會想起自己有個師父,想聽聽你會不會有什麼當面不好說的壞話。」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改了語氣,手指輕輕推抵了一下聞時的肩。等聞時反應過來的時候,位置已經換了。
拐角後的山道依然很窄,他走在前面,謝問則跟在身後。那句答話聽起來稀鬆平常,又因為那段良久的沉默顯得像句假話。聞時想回頭看一眼謝問的表情,但他知道就算這時候回頭也看不出什麼。所以他只是偏了一下臉,便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才開口說道:「我沒什麼壞話不能當面說。」
謝問跟在他身後,隔了很久才笑著回了一句:「也是。」
也是
真正不能當面說的,沒有一句是壞話。
...
「是。」卜寧指著腳下的石台說:「這塊石台就是正對著湖心的那個。你和大師兄在這裡對著湖心練過傀術,鍾思也在這裡畫過符。師父有時候從山下回來,也會繞經這裡……」
說這些的時候,聞時腦中閃過了一幀一幀的畫面,清晰如昨。
他還記得清心湖裡游魚萬千,每到夏季的雨前,山坳裡潮濕而悶熱,湖下的游魚便會跳上湖面,驚起漣漪,一圈一圈相互套疊。
山風吹過樹葉,聲音是沙沙的。山裡的雨聲也是沙沙的。
...
所有判官都知道,解籠的時候,如果籠主怨煞太深太重,肆虐的黑霧超出承受範圍,是會侵蝕、污染周圍的人的。
而塵不到當時的狀況,就相當於數以百萬計不可控的籠主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所以最後封印雖然成功,依然有殘餘的怨煞之氣掃到旁人。
鍾思和莊冶離得最近,反應最快,將流泄出來的黑霧統統擋了下來。
但那時候他們已經十分虛弱,靈神所剩無幾,早已無力化解那樣濃稠厚重的塵世怨煞。
為了不侵蝕污染更多無辜的人,也因為料到自己撐不了多久,他們借著卜寧以陣開出來的「門」,避進了松雲山。
凡人說,落葉歸根。
他們做的是渡人之事,清的是凡塵業障,以為早已脫出塵世煙火,臨到最後卻還是躲不過這句凡人說。
他們無處可藏的時候,還是想回家。
--- 第79章 紅塵 ---
沒等聞時看清他的目光,他便開口道:「這些跟你之前嚐過的不一樣,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那你呢?」聞時嚥了一下,嚥到了滿口血味。他啞聲問:「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謝問卻說:「我不同。」
聞時僵立著:「哪裡不同?」
謝問的衣襬邊緣淋漓地滴著血,而他只是看著聞時,過了很久才溫聲道:「我已經不在了。」
聞時腦中一片空白,彷彿聽不懂他的話:「你……什麼?」
但他身體已經先一步冷了下來,像被人迎頭潑下一桶冰刀。
「我已經不在了。」謝問緩聲道。
他本不打算說這些……
從來沒有打算過,也捨不得說。
但有人太過執拗,執拗到他不說點什麼,對方可能永遠都放不下。
...
謝問納下最後的黑霧,所站之處的花草迅速枯竭蜷縮起來,眨眼之間,百木盡枯。
金翅大鵬在他身後攏了翅,像個陪到最後的忠僕。
他手裡依然牽拽著傀線,只是那股強勁到不可抵抗的力量已經散掉了。禁制一鬆,聞時便跪倒在地。
他明明沒有那麼多傷,卻痛得鑽心。
所有血液流轉的地方,每一節根骨、每一寸皮肉,都陷在無法抵消也無法緩解的劇痛中。
曾經有人教過他,說判官是一門苦差,要見到很多場苦事。久了就知道,大多都是因為不忍別離。等明白了這個,就算是入紅塵了。
他送過不知多少人,見過不知多少場離別。
臨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來不忍別離這麼疼……
--- 第80章 枯榮 ---
他看見聞時滿身血污、滿眼通紅地站起身,甩出一隻乾乾淨淨、纖塵不染的傀,代替自己出了陣口引開注意,然後十指向內,兩手纏滿的傀線直竄出來,根根都衝著自己。
他看見聞時低著頭,極致安靜又極致瘋狂地把傀線一根一根釘進自己的身體,一根一根像鉤子一樣鉤住靈相。
下一秒,萬力齊發。
都說,當世人突遭大病大災或是壽數終結的時候,靈相不穩,那些最深重的怨煞掛礙就會反客為主,形成一個籠。
如果恰巧有其他生靈在四周,很容易被一起籠進去。
謝問此生入過無數籠也解過無數籠,送過數不清的人、也見過數不清的靈相。
這次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生剝靈相,落地成籠,把他和封印大陣一起包裹了進去。
世人常說,有些籠怨煞深重,甚至可以在世間留上十年、百年。
如果再重一點,會不會也能再留久一點
而那些靈相碎片,就是在剝下的瞬間被打散開來,隨著那些遺漏的黑霧流往人世間
從此流連輾轉了一千多年。
一千年
光是渡靈都痛不欲生,剝離靈相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謝問根本不敢去想
明明這個人,連一點血都捨不得對方流。
他連一點血都捨不得對方流,卻是這樣一番結果。
那一瞬間,他彷彿聽到心魔幻像中的人笑了一下,啞著嗓子悶聲地說「看,我也騙了你一回。」
...
渡靈需要以血來餵。
謝問身上朽木的痕跡尚未消退,依然是半身枯萎,手指像瘦長森白的荒骨,根本擠不出血來。
他在身上挑挑揀揀,居然沒能找到一塊能劃出乾淨血滴的地方。
他嘆息似的苦笑了一下,枯骨般的手指很輕地撥了一下聞時蒼白無生氣的唇。他垂眸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咬了舌尖,側頭探了過去
這天跟封印大陣落下的那日一樣
陣中幻境重重,荒草遍地。八百里血海蜿蜒、朽木叢生。
他跪坐其間,吻了紅塵。
--- 第85章 送行 ---
那一世,張婉眼睜睜看著她那位矜貴風雅又意氣風發的公子成了籠,日日站在謝府的喧鬧之中,看著府裡人來人往,耽溺於一場冗長的美夢。
再眼睜睜看著他自己把自己「叫醒」,親手把那場夢拆得支離破碎。
籠被解開的那個剎那……
所有繁華的、興盛的都像潮水一般從謝問身邊褪去。
朱漆迴廊從鮮豔到灰暗、再到斑駁不清,最後吱呀響了幾聲,斷木滾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煙塵。
那些往來的人影笑著就遠了,如煙如霧,在風裡散開,又歸於沉寂。
謝問就站在那片沉寂之中,靜靜地掃視一圈
從此孑然一身。
那場景實在叫人難過,張婉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會記得。可事實上,解籠的瞬間,她便跟著笑語人聲一起散在風裡,好好上路了。
等她輪迴裡走一遭,重回人世,四季早已不知流轉了多少年。生死一番,前塵往事誰都不會記得。
她有過很多場人生,有時好、有時壞。有時喜樂平安、富足長壽。有時一生寡歡,嚐盡了苦頭。
她也見過數不清的人,有些話不投機、有些一見如故。她不知其中淵源,像世間大多數人一樣,把這統統歸結為緣分。
她早已忘了上一世、上上世、甚至更早時候的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她也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徘徊許久,注視過一個叫做「謝問」的人。
她更不會知道,那個人親手送別了他自己,踏入了另一條路。從此世間再沒有謝問,只有塵不到。
等他想起這一切,寒暑已經走了一千多年。
--- 第94章 梵文 ---
他聽見對方低沉的嗓音溫和如風,說:「你看見過我的靈相,肯定也看見過那些梵文。」
聞時嗓音乾啞,「嗯」了一聲。
「你知道為什麼它停在心臟這裡嗎?」
「為什麼?」
「因為好話也有印記。」謝問說,「拜我的那個人替我攔著。」
他乾枯的手指輕點了一下聞時心臟的位置,說:「你在我這裡,幫我攔著那些東西呢。」
--- 第96章 伏誅 ---
我想求你,想給你磕頭。
你卻招來長風抵著我的膝蓋,連求的資格和餘地都不曾給我……
--- 第102章 歸期 ---
曾經鐘思就常蹲在練功台前的高石上,吊兒郎當地搖著食指說:“都說師父陣法、符咒、傀術樣樣精通,皆修到了頂,唯有卦術平平。但我總覺得不然——”
他總說師父說不定比某些書呆子師兄天賦還高,早早料見過太多東西,諸事儘在股掌中,又或者懶得盤算,畢竟諸法無常,生死由天。
鐘思自己就是後者,他嘴邊掛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水走船行,且行且看,不強留”。
但那一天,他聽見“封印”兩字,卻說了“不”。
後人都說老祖鐘思情淺少執,一生灑脫。卻少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天說過多少次“不”。
也少有人知道,那個萬事都是撇嘴一笑的人,最終不得不在封印大陣上拍下第一張符紙時,眼睛有多紅。
他和莊冶其實本不會耗盡靈神,因為直到最後一刻,塵不到都儘一切可能壓著所有能壓的,霜鋒劍刃皆強拗向內。
他們之所以受了重創,是因為在封印末端,意念模糊不清的時候。他們下意識將鎮壓轉成了的迴護,跟著承了幾分封印大陣的效力。
可能是霧太深濃、血海蜿蜒,他們總記得那天陰風暴雨,愁雲慘淡,整個世間都是灰黑色的。
其實不是。
塵不到識海模糊前的最後一刻,抬眸朝天上望過一眼,就像曾經在松雲山頂倚門望過的無數眼一樣。
那天月如彎鉤、繁星滿穹,是個少有的晴夜。
他很少會記日子,但他記得那天是臘月初一。
凡間萬戶開始掛燈祭神的時候,最是熱鬨。不過他會記得那天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臘月初一,他在一片屍山血海裡領回來一個人。
那人在很多年後的某一天對他說:“山下的人常提生辰,那天有人問我,我說我生在臘月初一。”
短短一句話,忽然就成了往後牽掛。
其實那天,就算聞時沒有回松雲山,塵不到也打算好了要去看他的。畢竟是生辰,一年一日,一生不過數十年。哪捨得讓那人孤零零地過。
他寫了紙箋,說好了要回去的。
怎奈松風明月三千里,天不許歸期。
--- 第103章 大禮 ---
千年前故事裡的種種,在靈相撕裂之時湧現出來,像無數面碎鏡,映著無數場過往。
判官的數百後人看著走馬燈似的場景,第一次真實地窺見了當年。
當年山間有仙客,紅爐映膛火,白石綠蒼苔。
他們環站在四周,久久不知言語。
而後不知誰起了頭,轉向謝問,兩手合握躬身作了個長揖。接著,所有人都轉向他,行了這個師徒大禮。
他們用著他教授的東西,說著他在舊時書冊裡留下的話,做著他不問冬夏長久做過的事情,合該要拜他的。
這一拜,晚了一千年,但終究沒有落下。
--- 第104章 消散 ---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彎腰去撿。
那一剎那,千年之前生剝靈相的痛如狂猛浪潮席捲而來。
他握住了那截枯木,便再也站不起來。
年少時候,那人常說他嘴比鐵還硬,哪怕承受著千刀萬剮的罪,冷汗浸了一身,問他,他也總是回一句「不疼」。
但這一刻,當鋪天蓋地的黑暗吞沒了意識,他終於動了一下唇。
他想說:「塵不到,我渾身都疼。」
但已經沒人能聽見了……
--- 第105章 夏樵 ---
他對氣味很敏感,對地方很敏感,對人也很敏感,彷彿天生有靈。他把自己禁錮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軀殼裡,直到某一天在街巷裡遇到沈橋。
那個老人曾經對他說:「我跟你很有緣分,想看著你長大。」
他後來又問:「為什麼有緣?」
老人說:「我見到你的那天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是一隻從林子裡飛散出來的青鳥,在山裡轉了很久很久,要找家裡人。」
他問:「然後呢?」
老人說:「然後就找到了你。」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躲著所有人,唯獨不怕沈橋。但從那天起,他有家了。有人想看他長大,於是他開始試著長大,將自己一點一點地從那個軀殼中放出來。
...
在感覺籠門近在咫尺的時候,夏樵腳步停了一瞬,轉頭問聞時:「哥,你是什麼打算?」
聞時說:「如果籠解了,我跟他一起出來。」
夏樵:「要是解不了呢?」
解不了……
聞時看著面前的一片虛空,忽然想起千年之前塵不到倚著白梅樹笑著看他,千年之後謝問站在沈家別墅門前的枯樹邊同樣笑著看向他……
他靜默良久,回答道:「那就不出來了。」
--- 第107章 入妄 ---
籠門在關閉,而他被聞時推出來了。
他都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卻被聞時推出了籠。
「哥!!!」夏樵猛地一步上前,手指扒住一道裂縫,試著重新跟籠建立聯繫。但他怎麼用力,都找不到之前的感覺。
……就好像那道聯繫已經被切斷了。
除了走進籠裡的聞時,他想不到第二個人能做到這點。
聞時沒打算帶人。
從始至終,聞時就沒打算帶別人進這個籠。
意識到這一點的夏樵血氣衝頭,心臟卻如墜冰窟。
他驀地紅了眼睛,用盡力氣想要撕開籠門跟進去,手背和脖頸青筋都隆了起來:「哥你讓我進去!」
「你別一個人啊!」夏樵在風裡說,聲音嘶啞:「你不能一個人!我是帶路的,你說好了讓我帶路的——」
他聽見聞時的聲音從狹長裂縫裡傳出來,帶著山巔的風:「你帶完了,後面跟你無關。」
「不是這樣——」夏樵急了,「哥!你別——我跟你一起進去。我得跟你一起!傀都是這樣,你——」
「誰把你當傀。」聞時的嗓音湮沒在風聲的長嘯裡。
可其實他並沒有走遠。
夏樵看見他的背影筆直孤拔,穿過縫隙轉頭看過來,目光卻並沒有停留多久:「你也說了,你喊我哥。」
所有裂縫在那一刻徹底彌合,山巔而來的凜冽風聲戛然而止。
籠門關閉,夏樵手裡一輕,傾注的力道無處可去。他在慣性作用下踉蹌了好幾步,再抬頭時,四周只剩下最薄的霧。
他茫茫然站著,再聽不見山音。
--- 第107章 破妄 ---
聞時在他的笑聲裡朝山頂瞥了一眼,看見彎月融在雨裡,掛在不知多遠的天邊。
...
他就像一個麻藥退散的將死之人,所有的痛苦都在甦醒和恢復,順著骨骼皮肉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將他吞沒。他幾乎什麼都感知不到了,只能聽見那個人一遍遍用低而溫沉的嗓音叫他:「聞時。」
聞時……
聞時。
他轉過頭,透過一片模糊的視野看向山外。
之前在山腰的時候,卜寧說過一句,臘月十六了,再過些日子就是小年,山下的人要放燈祭神仙。可那彎銀鉤似的月牙卻依然掛在天邊。
聞時一眨不眨地看著彎月,孤拔地站在那裡。直到旁邊那間屋門被「吱呀」推開,沙沙的腳步在身邊停下。那一瞬真的很安靜,連風都暫停了。像松雲山最常有的長夜,萬籟寂靜。
……然後聞時閉上了眼睛,咽下滿口血味,啞聲說:「塵不到……」
「為什麼這裡的月亮總是不圓。」
為什麼他不知春秋,不知冬夏。
為什麼他常常上一瞬在山頂,下一瞬就落到了山腳。
為什麼他總不記得昨天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明天將要去做什麼。
為什麼他不敢闔眼整夜整夜地坐在樹梢上……而他望了這麼久,那輪月亮卻從來沒有圓過。
都是……假的嗎?
而當這個念頭終於出來的那一刻……籠裡江河俱下,山石崩塌,天地同悲朽。
曾經有人跟他說過,籠主頓悟的那一剎那,大約是這世上最痛苦也最悲哀的過程。他聽得懂,卻體悟不深,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他在松雲山的過去是一本並不厚重的書,寥寥百十頁,他來回翻了無數遍,湊了這黃粱一夢。而他終究要親手把這一切斬碎。
--- 第109章 指骨 ---
但他並沒有再去擺陣強破籠門,而是低下頭,默數著到籠壁的距離。數到三丈之遠,將那枚纏繞著傀線的指骨埋進土裡。
他不知道這枚指骨最初是被誰找到的,又是如何輾轉到了張雅臨手裡,吃了幾十年的香火供奉。但他知道,他那個執拗的師弟最初生取骨血,一定是想把它們埋在這裡。
曾經書裡提過一種重術,說如果今生有什麼人實在放不下,那就在臨走前生取骨血,以麻線縛之,埋在離墳三丈遠的地方。那麼即便入了輪迴,也會隱隱約約記得自己缺了些什麼,便還會和那人於塵世重逢。
聞時修的是傀術,於傀師而言,沒有什麼比手指更重要。生掰這塊,可能是想記得更深一些。
他作為師兄,沒法眼睜睜看著這個這節指骨流落旁處。
--- 第110章 無相 ---
只是塵緣好多啊……
他彷彿在這裡跪坐了一千年,卻還是沒能吸完所有。
--- 第114章 天燈 ---
成百上千的燈盞從山下升起來,越過松林和山壁,朝更高遠的地方飛去,那是十年才有一次的盛景。
而聞時全然不知,背對著那裡,只看著他。
那時候的塵不到停了一下步,對他說:“雪人,回頭。”
聞時怔了一下,轉過身,看見了滿天的燈。
再轉回來時,他是笑著的。
他笑著說:“塵不到,冬至了。”
那個瞬間塵不到看著他,忽然覺得萬般負累不過如此。
或許就是那個滿天燈火的冬夜吧,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毫無牽掛。
他送過數不清的人,與他無關的、與他有關的,送完總能轉身離開,去往下一場道別。
唯獨這個,只要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第116章 後人 ---
對張家而言,是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對她而言,是從眾星拱月的高位直墜低谷,摔得其實不算重,但終究是灰撲撲的。
以前碰到大事,還總有個雅臨在身邊。這次卻只有她自己了——她順理成章成了新的家主,收拾剩下來的爛攤子,然後等著張雅臨醒來。
在將來更加長久的時間裡,她需要窗外有那樣一塊見證過樓起樓塌的廢墟,日復一日地提醒她別走偏路,提醒她判官這個名號因何存在,又是因何承傳至今。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祭出符紙、張雅臨第一回纏上傀線,不是因為他們身在誰家,而是因為書裡那些關於判官的往事。 往事說,眾生皆苦,有掛礙深重者身陷囹圄。
這是他們最初的來處。
...
聞時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那是血……
他們在往陣石上滴血。
血是最深的聯繫。當初塵不到往陣石上抹了一道,這個巨陣就和他生死相牽,他成了這個陣的陣眼。
而如今,這些人悄悄來這裡補上了自己的血,就相當於簽了一道誓書。
自此以後,世間萬般塵緣,就不再是那一個人擔了,而是後世所有,是每一個出現在名譜圖那些枝枝蔓蔓裡的後人。
那一刻,埋藏於湖底的巨陣在山水之間嗡鳴了一聲,山間鳥雀乍驚乍起,扇翅聲穿過了千年不息的山風。
那張眾人爛熟於心的名譜圖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瞬息亮了起來,亮光自末梢而起,流經每一個名字、每一條線,流向源頭。
像萬千河流奔赴於海。
這是千年以來,這張圖上的人第一次真正產生牽繫。
...
一大片純白如山霧的虛空裡,他和周煦面對面站著,像一個人的兩處投影。只不過一邊是短髮,一邊是長發。一邊是煦日照空,一邊是陰山月下。
周煦撓了撓頭,問:「你真要走啊?」
卜寧點了點頭。
周煦:「其實我都習慣跟你擠一個地方了,一直這樣也不是不行。時不時拉你顯擺一下,卜寧老祖誒,多長臉啊。」
卜寧笑起來:「嗯,這經歷放眼世間恐怕也是獨一份。自己遇上輪迴後的另一個自己。」
周煦:「是啊,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了。所以要不別走了唄,一人一半時間,歇了還能聊聊天,多好。」
卜寧溫和地說:「你才十多歲,往後餘生長著呢。哪能一直跟人分著過。」
周煦撇撇嘴,不知想到什麼又問:「昨天你是不是就打算走了?睡覺的時候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卜寧點了點頭:「多夢則靈不穩,適合走。」
周煦:「那怎麼還是留到今天了?」
卜寧:「思來想去還是該在你醒著的時候。我該跟你道聲謝,也該跟你道聲別。」
他看著,看著後世裡的另一個自己。既像看一個雙生的兄弟,又像在看一個有著忘年交情的晚輩。許久之後,他廣袖迎風,躬身做了個長揖,溫聲說:「這段時間叨擾了,多謝。」
「那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啊?」周煦問。
卜寧轉頭,望了一眼身後雪原般的虛空。他隱約聽見了那個雪人師弟和師父之間的話,於是轉而對周煦說:「來年冬天吧。」
......
他會跟千年未歸的師兄弟一道歸來。
在來年深冬,養靈池落水成冰,白梅開滿後山。
--- 第117章 道別 ---
以前看過的書裡說,諸法無常,諸漏皆苦,眾生煞煞然也,世上的清明人太少了。而判官之所以存在,就是幫人除礙化煞的。
那時候我沒入過籠,也沒解過籠,見過的人寥寥無幾,誤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我以為那是希望人們了無掛礙。
後來才知道我弄錯了。判官不是去了卻牽掛的,而是讓那些牽掛有處安放。
爺爺說,這是一條看不到頭的長路,有人已經走了一千多年,不知道我會走多久。不管多久,我都會像爺爺一樣記下來的,這是那些故事發生過的證明。
前天是小寒,一個叫「蘭蘭」的姑娘見到了她姥姥最後一面,雖然她已經忘記籠裡的事了,但是姥姥知道了她住的地方,沒留什麼遺憾,走的時候是笑著的。這是我們這一脈存在的意義。
21年1月7日,白梅開花了。夏樵於寧州。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
你其實跟離開的人好好道過別,於某個長夜。
--- 番外 ---
對方曾在那山巔手把手教他執筆寫字,教他用傀理線,告訴他這繁華人間的更迭種種,也曾無數次烹了一壺溫茶,在他遊歷歸來時替他盛上。
那個人像是世間漂浮的一片雲,笑看人間興衰,俗事過眼卻不入眼,紅塵拂衣卻不沾衣,彷彿下一秒就可抽身而去,融化成皚皚霜雪間的一抹白。